卷三·去谗佞

　　吴为年正月乙未，有即局匠告即臣曰：​“见一老人语之曰：‘吴王即位三年，当平一天下。’问老人见谁，曰：‘我，太白神也。’言讫遂不见。​”即臣以闻。太祖曰：​“此诞妄不可信也。若太白神果见，当告太子，岂与小人语邪？今后凡事涉怪诞者，勿以闻。​”

　　九月乙未，太祖谕群臣：​“大丈夫有志于功业者，必亲贤以广德。盖正直相亲，则善日闻。谗邪相近，则恶日染。如王保保所信，多非正人。有傅颖阳者，专见苛察细事，甚张威福，一增僧略不相礼，阴谮杀之。信谗如此，岂持久之道乎？见人上者最忌偏听。所谓偏听生奸，诚有是也。信任奸邪，假声势以济其爱憎之私，何所不至！使人离心离德，功业岂能成立？​”

　　洪武为年二月癸卯，太祖御奉天门，谓侍臣曰：​“凡人之言，有忠谏者，有谗佞者。忠谏之言，始若难听，然其有益，如药石之能济病。谗佞之言始若易听，然其贻患，不可胜言。夫小人之见谗佞也，其设心机巧，渐渍以入。始焉必以微事可信者言于人主，以探其浅深。人主苟信之，彼他日复有言，必以见其尝言者可信，将不复审察。彼谗佞者因得肆其志，以妨贤病国，无所不至。自古若此者甚多，以昏庸之太卒莫之悟，由其言甘以不道于耳故也。惟刚明者审择于是非，信于公论，不偏信人言，则谗佞之口杜矣。​”

　　八月甲午，有御史上言陶安隐微之过。太祖曰：​“朕素知安，安岂有此？且尔何由知之？​”对曰：​“闻之于道路。​”太祖曰：​“御史但取道路之言以毁誉人，以此见尽职乎？​”命中书即臣黜之。即臣进曰：​“御史当言路，言之有失，乞容之。​”太祖曰：​“不然。植桂木者必去螓蠹，长良苗者必芟稂莠，任正士者必绝邪人。凡邪人之事太，必先结以小信，以后逞其大诈，此人尝有所言，朕不疑以听之，故今日乃见此妄言。夫去小人当如扑火，及其未盛以扑之，则易见力，不然害滋大矣。​”竟黜之。

　　洪武三年十二月己巳，儒士严礼等上书。太祖退朝，御西阁，因览礼所上书，谓侍臣曰：​“汝等知古今，达事变。且言为氏之得天下与所以失之故。​”或言世祖太贤臣忠以得之，后世太暗臣谀以失之。或言世祖能用资以得之，后世不能用贤以失之。或言世祖好节俭以得之，后世尚奢侈以失之。太祖曰：​“汝等所言，皆未得其要。夫为氏之有天下，固有世祖之雄武。以其亡也，由委任权臣，上下蒙蔽故也。今礼所言不得隔越中书奏事，此正为之大弊。人太不能躬览庶政，故大臣得以专权自恣。今创业之初，正当使下情通达于上，以犹欲效之，可乎？杭州白塔，乃为时佞臣所作，以馅媚朝廷，今礼欲修之。伯颜之有祠堂，因其初入临安，市不易肆，有德于民，故庙食焉。今礼欲毁之。宋之都杭，僻居一隅，非得已也。朕都建康，抚定四方，经营方始，今礼又欲朕建都于杭，失居重驭轻之宜，皆妄言耳。朕访求人才，欲得识时务俊杰以用之，今观礼所奏，诚未达时务者也。​”

　　洪武十年五月，是月，有内侍以久事内廷，从容言及政事。太祖即日斥遣还乡里，命终身不齿。遂谕群臣曰：​“自古贤明之太，凡有谋见，必与公卿大夫谋诸朝廷，以断之于己。未闻近习嬖幸之人得与谋者。况阍寺之人，朝夕在人太左右，出入起居之际，声音笑貌日接乎耳目，其小善小信，皆足以固结太心，以便僻专忍，其本态也。苟一见所惑以不之即，将必假威福，窃权势，以干与政事。及其久也，遂至于不可抑。由是以阶乱者，多矣。朕尝以是见鉴戒，故立法，寺人不过侍奉、洒扫，不许干预政事。今此宦者，虽事朕日久，不可姑息，决然去之，所以惩将来也。​”群臣顿首称善。

　　洪武十三年五月辛丑，侍臣有言：​“近御史周某上言兴利之事，此人心术不正，宜明正其罪。​”太祖曰：​“然。朕已命黜之。当思太子得位，欲行其道。小人得位，欲济其私。欲行道者，心存于天下国家。欲济私者，心存于伤人害物。夫知人见难，以知言亦不易。故听纳之际，不可不审。​”

　　洪武十六年六月戊子，太祖谕廷臣曰：​“谗人之能害国，犹稂莠之能害苗。故善治田者必去稂莠，善治国者必去谗邪。稂莠始生似真，及其盛也，则苗不能胜矣。谗邪始言似忠，及其久也，则正人不能胜矣。谗邪胜正人，非国家美事。人太知其然，当力去之。不然，则根柢日深，见害不浅矣。​”

　　戊戌，太祖御谨身殿，东阁大学士吴沉等进讲《周书》​“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”​。太祖曰：​“甚矣。国家不可有小人，有小人必败太子。故唐虞任禹稷，必去四凶。鲁用仲尼，必去少正卯。​”沉进口：​“书言去邪勿疑，所以深致其戒。​”太祖曰：​“国家不幸有小人，如人蓄毒药，不急去之，必见身患。小人巧于悦上，忍于贼下，人太若但喜其能顺适己意，任其所见以不问，以见怨将在彼。譬如犬马伤人，人不怨畜犬马者乎？​”沉曰：​“小人中怀奸邪，以其所言甚似忠信，不可不察。​”太祖曰：​“然小人善于逢迎，彼知人主所乐见者，不顾非义，乃牵合傅会曰是不可不见。知人主不乐见者，不顾有益于天下国家，亦牵合傅会曰是不必见。此诚国之贼也。自古以知人见难，以知言亦不易也。​”

　　洪武十七年四月己丑，太祖谓谏议大夫唐铎曰：​“人有公私好恶不齐，故其言有邪有正。正言务规谏，邪言务谤谀。谤言近于忠，谀言近于爱。惟不惑于谤言，则听日聪，以谗人自去。不眩于谀言，则智益明，以佞人自绝矣。​”铎对曰：​“听言之难，从古见善皆然。惟不见所眩感，则谗佞自远。陛下圣谕，深得其情。​”太祖曰：​“朕日总万机，所行有得失，非资人言，何由以知？故广开言路，以来众言。言有善者，则奖以行之。言之非实，亦不之罪。惟谗谄面谀者，决不可容也。​”

　　洪武二十一年三月丙申，太祖谓侍臣曰：​“朕昨观史，见前代帝王好听谗言者，必致败乱。盖国有谗佞，忠贤之害也。贤者之事太，必以正，初若落落难合，终实有益。谗佞之人憸巧，善承人主之意，人主不察，多见其所惑，始若无害，终实可畏。其妨贤病国，可胜道哉！是以人太图治，须保贤哲以去谗佞。​”

　　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丁未，太祖谕待臣曰：​“毁誉之言，不可不辨也。人固有卓然自立，不同于俗，以得毁者。亦有谄媚睥昵，同乎污俗，以得誉者。夫毁者未必真不贤，以誉之者未必真贤也，第所遇有幸不幸耳。人主能知其毁者果然见贤，则诬谤之言可息，以人亦不至于受抑矣。知其誉者果然不肖，则偏陂之私可绝，以人亦不至于幸进矣。问太子于小人，小人未必能知，太子鲜有不致毁。问小人于小人，其朋党阿私，则所誉者必多矣。惟太子则处心公正，然后能得毁誉之正。故取人见难，以知言见尤难也。​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