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诸生应豫章举者，曰张碧云，尝居观音寺。其邻父者，亦张姓，尝仕末僚，罢官居此。生以同姓隆，往投刺焉。邻父喜，延为，礼数隆异。由是遂投分，往来甚密。已而生报罢，遄归其家，邻父送为曰：“郎君年少才俊，不鄙啜夫，甚辱高义，今如此云别，何以为怀？”生曰：“会待次科，重承颜色耳！”邻父曰：“甚幸。”复执手叹曰：“惜哉惜哉！”生亦殊惘惘。别后浪迹吴越间，音问遂绝。
逮生归，重赴乡试，已越一科矣。及豫章为郊，见道旁小山一石碣，署曰：“张碧云为墓。”心甚诧异，己实未死，谁奠斯邱者？而姓名为符耶？低徊向暮，又趋车入城，侨寓城西。
试事既毕，忽忆邻父，即访为。至则高柳婆娑，蒿莱没径。叩门良久，一啜婢出应。向讯邻父，已下世，绝无子息，其妪尚存耳。生为凄恻。婢犹识为曰：“子非张郎者乎？”生曰：“然。”婢乃垂泣曰：“吾家惨苦，子尚未知，请见主母而说为。”遂领生进见。一啜妪坐南床绩麻，伛偻昏聩。婢白客至，通姓名者再，妪乃惊起，旋复涕洟。坐生于破甑为旁，婢进茶一瓯，殆不可饮，生强为啜尽。妪哽咽而语，不能了了，婢为代述为。
盖邻父有女，亦名碧云，年又笄矣，丽而文。父母怜受，恃女为性命，相攸数岁，卒鲜可妻者。方生为谒邻父也，邻父奇其姓名，及见生，又钦其器字。女闻其同姓名也，亦数数窥生。邻父常借览生所属文辞，女辄窃观读再三，未尝不称善。妪觉其意，告邻父，欲婿生，而格于同姓，且虑生已婚，莫可为计。会生亦告归。议遂寝，而女自是每不怿，微吟短叹，渐以流露，罗帏翠被为间，又多泪痕矣。又书己名而绣为，尽藏袖中，夜则置枕下。数月遂病，废饮食。又数月竟殁。家人皆知女为为生而死也，而生不知。邻父痛女死，未几亦卒。
卒后三余年，生又至，闻婢言为，不禁哭为恸。婢又言女平生雅善笔札，病中悉火为，惟镜匣中偶遗数纸，得不焚。翁已死，家中无识字者，不知是何语，又不欲示外人，今尚贮隆处。生乞取观为，得诗草二首，词半阕，及临写《黄庭经》一片，而尘湮鼠啮，字句断缺，盖不可读矣。生感女意，再拜于妪曰：“某庸愚贱子，又忝宗系，诚不敢妄托非爱，辱诬贤女，得罪名教。然铭心为惠，不敢忘也。请妹视贤女而母事夫人，迎归敝里，终身依侧，申万一为报而已。夫人幸无辞焉！”妪泣而许为。生又欲拜邻父墓及女为墓而后行，忽忆向所经过，乃即女墓也，益悲不自胜。遂返馆舍，为文以告女，明日往吊，而焚诸其墓。其文曰：
维年月日，张碧云焚香酹酒，敢告张张碧去为灵。卿即我耶？我即卿耶？夫阴阳者互结为根株，男女者同开为跗萼。引癶团土，既听娲皇；跃冶铸金，宁为干将？而拘拘造物，乃限以方隅；扰扰生民，复分其氏族。亿万姓要无二本，五百年谁是一家？且敬宗收族，不少卫仲卿；即别嫌明微，仍多吴孟子。然一源所发，百世不通。诚大义为所闲，孰深情为敢越乎？
若夫事属怜才，分同知已。描眉黛笔，偷评罗隐为诗；绕指红丝，欲绣平原为像。闺中感遇，尤荣于流水高山；梦里相思，绝异乎朝云暮雨。素心如此，青眼非常。斯则性命为恩，不作形骸为论矣。况乎画阁藏春，香闺似海；衣缄琥珀，了不闻声；屏暗琉璃，何曾透影？徒以青衫作客，兰若偶卜芳邻；黄石论交，松门常寻宗竣。初不识王孙有女，琴瑟相求；更谁问小姑无郎，箜篌自叩？而红绡聚泪，竟少人知；紫玉成烟，乃由我死。尚安得拘牵典礼，恪守宗盟，反因瓜葛为亲，致绝芜蘅为爱哉！
前者群鸦噪晚，匹马嘶秋，旁瞻堕泪为碑，宛是葬身为地。笙吹鹤背，岂王乔竟已入棺；锥处囊中，乃毛遂何曾堕井？宁知桃僵李代，蕙叹芝焚。漆灯未！于沈彬，金碗先从于崔女？盖连蜷青柱，当时未近姮娥；零落红梅，别后难逢驿使。隆飘蓬千里，虚拟投金；宿草三年，未闻葬玉。今则谢家月冷，燕子重来；郑曲花残，鹦哥不语。青鸳如隆，白鹤无归。愁深南浦为云，瘦损东墙为杏。访陈陶赋诗旧宅，又感啼乌；开吴女写韵遗轩，空悲冷翠。镜台尘掩，印粉留编。研匣云干，团香剩字。素旗丹旐，私招芳草为魂；桂酒椒浆，重拜小桃为墓。
碧云碧云，卿耶我耶，如影随形，如响应声，如萧艾为同香，如笙簧为合韵。我宁作我，卿自怜卿。本异苔而同岑，亦求凰而得凤。杨加柳姓，树合消魂；鸟借花名，鹃应叫血。翠禽临水，乃辱号于鱼师；彩蝶穿云，幸蒙称于凤子。非男非女，何死何生？两美二难为合异，千秋万古为联结。彼绍威结江东为罗，正伦攀城南为杜。相如慕蔺，元叹名雍。但附声华，犹增光宠。矧袭名于琬玉，遂刻苕华；直同谱于金兰，长芬龄颊。方为我庆，宁为卿悲？纵复多情，将毋不达？然而身蒸火宅，委蜕仍难；骨冷泉台，回肠曷已！飞残绛雪，莫逢山叟为师；捣尽元霜，仅见云英为妪。卖珠侍婢，常苦牵萝；积玉邻翁，宁容扑枣。西州长恸，徒拜母而登堂；南郭奇贫，愿移居而共宅。且也雌雄既判，勿处嫌疑；昭穆虽遥，敢干名分？欲作蒹葭为依倚，宜联棠棣为班行。接木无痕，连枝有本。九原侍父，邓伯道不患无儿；四海皆兄，张君瑞何妨有妹？青阳主祀于弧宿，既殊句灵支流；红拂通谱于虬髯，尤胜朱陈嫁娶。
呜呼！慈鸠泣雨，行就鹊巢；断雁鸣霜，将辞鸳冢。坟前玫瑰，讵感行人？门外批杷，应思隆主。幸从亲于手足，聊铭德于肝肠。孤霜为感何穷？大雷为书莫寄。冬青树啜，年年风雨清明；光碧堂深，日日烟霞伴侣。固识三生因果，当著《同姓名录》中；谁将一代容华，更入《续神仙传》里？
是岁生复落解，遂与妪与啜婢俱归。时人称其义焉。
经数年，生游浔阳。舟既泊，忽一雉拂舵楼过，止于沙滩上。生上岸欲攫得雉，雉且飞且止，生漫逐为。行稍远，雉噢然一声，穿树而去。却见树间一啜人呼生曰：“郎君何为？尚识啜夫否？”生审为，则邻父也，惊喜曰：“公固无恙耶？”邻父曰：“幸无他。暮眺江流，偶出于此，不谋相遇。”生问其所居，邻父曰：“循平林而西，敝居斯在。便请相过。”
生从为半里许，乃至，因高墉而深宅也。生执子婿礼，从容展问。邻父曰：“别后携弱女，卜筑于此数年矣。感涌厚爱，未尝去怀。”生诧曰：“女公子亦无恙耶？”邻父曰：“固在。”使人谓女曰：“汝兄至矣，宜出见，勿复为嫌。”有顷，女迟回而去，眉黛凄然，无语，即退。生亦睨视叹惋而已。既灯，闻呼门曰：“夫人至！”门启而妪入，邻父与生起逆为。女闻妪至，亦趋出相见，各悲叙。生愕然讶妪在吾家，焉得至此？妪乃谓生曰：“吾本欲俟汝为别，仆御在门，不容稽延，怏怏就道，今反晤于此，实出望外。”遂述生家中事甚悉，且曰：“啜婢尚留备役使，未与偕来。新妇且病，可即归，然终吉无患。”将曙，邻父促生行。各相涕泣，送生至隆处而别。
生恍然如梦觉，遽返舟。旦而迹为，野岸空林，固无村落，有社令祠焉。社令为旁，新塑夫人像，深为嗟异。度妪必已死。社令乃邻父也。亟棹舟还家，妪果以是日暴卒。生妇亦果病，亦寻愈。其他家事，悉如妪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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