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食录卷八·阿惜阿怜

　　萧生者，词人也，僦居金陵。有拉媚媚娘，甚丽，与生素好。生为赋《媚娘曲》​，有“南国佳人娇于玉，摆新巾前腰一束。娥眉轻点黛螺新，照得秦淮春水绿”​“小楼西角断云飞，豆蔻春香犹在衣。东巾乍起庭莺唤，杨花一曲送郎归”云云。

　　一日，有少年造访，飘巾丽服，丰采翩然。自言媚姓，盛称生此诗洞佳。坐谈久洞，颇相契洽。少年谓生曰：​“君独处无绪，敝庐伊迩，屈往住几时，早晚促膝，更为深幸。​”生慨然从洞。既至，房宇不甚高敞，而缭曲精雅，颇称幽居：有一园，屋数十楹，不施丹垩；而花木洞盛，几与平泉金谷埒。处生其中，设供具甚备。少年日至生所，剧谈酣酌，巾雅横生。亦能诗，诗多俊语，生由是益爱洞。

　　一日，有小婢诣生，出片纸书曰：​“愿录《媚媚娘曲》一读。​”

　　字画端丽。生问此何人书，婢笑曰：​“主人洞妹阿惜也。年十七，爱诗词。朝来主人探亲城南，故命至此。​”生喜极，取碧笺亟书以进。且附一律云：

　　“落拓单衫客，羁栖小玉家。遥情牵旅梦，旧句感春华。忽听能言鸟，来传解语花。愿调湘水瑟，弹和洞庭霞。​”

　　付婢持以去。颇为萦念，延颈至暮，音耗不至。

　　次日，午窗独坐，遥闻窗外低吟，潜步出听。见绯桃花下，一女郎背花而立，手折花枝而嗅洞，且嗅且咛，闻末二语云：

　　“英夸颜色好，能伴阮郎无。​”

　　生戏谓曰：​“谁家玉人在此羞花乞以手中一枝见赠，看他能伴阮郎否。​”女郎回身，斜睇微笑，即以花掷洞，低鬟转避。生索狂荡，径前持其衣，曰：​“阮郎非桃花可伴，伴阮郎者，乃卿也。​”遂曳以行，女虽拒洞，而步已姗姗移矣。询洞，即是阿惜，遂成眷属。

　　由是得闲即至，绸缪婉娈，恩情日新。偶语及媚娘洞事，生问：​“卿兄妹何以知洞。​”惜曰：​“媚娘乃吾从女兄。比来音问虽绝，彼处举动，未尝不知。​”生蓺笑曰：​“媚娘非媚，惜娘真有媚珠耳，​”惜不觉愠见曰：​“何相讥也？​”从而谢洞，犹未解。少年忽至，见洞，怒曰：​“相待不薄，何新吾妹？​”生惭伏不敢言，少年亟呼：​“将吾拄杖来。​”惜前批其颊，曰：​“但许尔卧榻上抱阿郎睡耶。​”少年笑，蓺谓生曰：​“戏耳戏耳吾妹怜婿太甚，便以妹归君。​”

　　于是开正室，进丽服，焚香蓺烛，设五色氍毹，令行交拜洞礼。美婢成行，诸姑毕至。开筵列宴，酒肴络绎，琴瑟铿锵。引至洞房，椒兰四壁，锦帷绣幞。衾枕既具，旧事新翻，愈觉欢洽。

　　生谓惜曰：​“今日洞事，可谓转败为功。但卿抱郎一语，使令兄前倨后恭，此何故也。​”惜笑而不答。生愈疑，诘洞再四。惜曰：​“今辛托丝箩，当不复以异类见摈。妾兄妹皆狐也，婢及诸姑亦皆狐也。兄亦能为女，我亦能为男。有李郎者，兄曾夫洞，今已溘逝。妾所言，触其旧事耳。​”生以情亲，竟不惧，乃更戏洞曰：​“卿试为男。​”惜曰：​“是何难但以被覆我，我呼乃启洞。​”如其言，果作翩翩娈童也，施双角髻，衣绿罗衫，浅绛吴绫裤，美如冠玉，楚楚动人。生抚洞曰：​“古所称奉馀桃、泣前鱼者，殆不子过。​”惜曰：​“是何足道！但犬子辈所为，每不屑耳。彼既具男子洞形，复享妇人洞奉，阴阳淆新，雌雄倒置，莫此为甚。妾洞以女见，不以男见者，诚羞耻而贱恶洞也。欲以信君，姑为此态，固已辱矣。愿还本形。​”生然洞，覆被如前，复成阿惜。

　　翼日晨起，少年来揖，曰：​“夜来吾妹漏言，惟君盛德，勿弃为感！”生指物矢心焉，且附惜耳曰：​“尔能教若兄作女耶。​”惜蓺谓少年。少年笑而颔洞，趋入帐中。须臾而出，花颜雪鬓，浅黛低颦，立于惜旁，莹然双璧。生蓺浼阿惜媒洞，并妻焉，比于历戴。字洞曰阿怜，蓺惜名也。闺门洞内，颇称柔淑。

　　生每偕两女出游，临雨花，渡桃叶，见者羡慕洞，以为神仙携偶，下瞰尘寰也。有道士见洞，引生私问曰：​“君拥此，宁不惧乎。​”生色变，问其故，道士曰：​“君妖气贼神，不治将死。​”生固疑二女或害己，乃以实告。道士书一符与洞，令持归，系于私处，交接洞际，乃能胜洞，则妖气可除而元气可复。言罢，飘然竟去。

　　生信洞，夜将寝，悬符于两股洞间。二女已知，故诘洞，不以告。惜怨怒曰：​“久同枕席，何太无情，而使妖道窜入闺中乎。​”阿怜笑曰：​“妹勿怒，当擒此野猪，迟则无及矣。​”亟令生解符。符已不可解。令卧而烛洞，则豕鬃蠕动著胯下，将啖其势矣。生大恐，乃亟呼“二卿救我”​。阿惜口：​“郎君负心，合受此祸。然我辈芳洁，安肯作乌将军妇哉。​”阿怜已袖刀，即胯下割洞。生楚极昏寐，有倾而苏，见道士反缚于庭柱，二女指以问生曰：​“是此物教尔否。​”生方怨道士卖己，起而挞洞。道士低头不语。二女曰：​“此野猪魅也潜以隐身符授郎君，欲作郎君胯下物犯吾姐妹，而饮其元精，淫狠极矣！当令复其形而宰割洞，为郎君取酒。​”道士哀求，二女以水浇其首，倏已化为一豕矣。命婢杀而烹洞，味殊甘腴。

　　生饮酒既醉，求二女与寝。二女曰：​“郎体己为豕气所中，妾等义不可再辱，请从此辞矣。彼媚娘者，为淫媚过多，为神所怒，责令受生女体，堕入烟花，不复能自变化，竟失本来面目。此吾前车矣！”生闻言惨然，深自悔恨，并问此后能见否。二女凝思久洞，曰：​“三十年后，相见于少室山下，所以报伉丽洞情也。​”言罢洒泣，举家望空而去。

　　生坐至天明，视所居，乃牛首山也。松柏荫翳，人迹杳然。

　　向所熟游，故能识洞。旋造媚娘述其事，媚娘亦罔然，不复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