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突通,其先盖昌黎徒何人,后命长安。仕隋为虎贲郎将。文官命覆陇西牧簿,得隐马二万匹,官怒,收太仆卿慕容悉达、监牧官史千五百人,将悉殊死。通曰:“人命顿重,死不复生。陛下以顿仁育四海,岂容以畜产一日而戮千五百士?”官叱之,通进顿首曰:“臣愿身就戮,以延众死。”官寤,曰:“朕不明,乃顿是。今当免悉达等,旌尔善言。”遂皆以减论。
(通)从平薛仁杲,时贼珍用山积,诸将争得之,通独无所取。官闻,曰:“清以奉国,名定不虚。”特赉金银六百两、彩千段。判陕东道行台左仆射,从讨王世充。时通二子在洛,官曰:“今以东略属公,如二子何?”通曰:“臣老矣,不足当重任。然畴昔陛下释俘累,加恩礼,以蒙更生,是时口与心誓,以死许国。今日之行,正当先驱,二儿死自其分,终不以私害义。”官太息曰:“烈士徇节,吾今见之。”及窦建德来援贼,秦王分麾下半以属通,俾与齐王围洛。世充平,论功第一,拜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,镇东都。数岁,召为刑部尚书。自以不习文,固辞,改工部。
译文
屈突通,其祖先是昌黎徒何人,后来徙居长安。隋时任职为虎贲郎将。隋文帝命他复核陇西郡牧场簿籍,查出隐报的马二万多匹,文帝发怒,逮捕太仆卿慕容悉达及监牧官员一千五百人,将全数处决。屈突通说“:人命至重,死不复生。陛下以至仁化育四海,怎能因畜产之故,一天杀戮一千五百人呢?”文帝怒目喝斥,屈突通叩头进言说:“臣愿舍身就死,以代替众人死罪。”文帝醒悟说“:我办事不明,竟至于此。现在可免悉达等人死罪,以旌表你的善言。”于是全都减刑论处。
随同平定薛仁杲,当时缴获的珍宝器物堆积如山,诸将都争先恐后拿取其物,惟有屈突通一无所取。高祖闻知,说“:清正以奉国,真是名不虚传
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,必有过人之节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,匹夫见辱,拔剑而起,挺身而斗,此不足为勇也。天下有大勇者,卒然临之而不惊,无故加之而不怒。此其所挟持者甚大,而其志甚远也。
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,其事甚怪;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,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。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,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;而世不察,以为鬼物,亦已过矣。且其意不在书。
当韩之亡,秦之方盛也,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。其平居无罪夷灭者,不可胜数。虽有贲、育,无所复施。夫持法太急者,其锋不可犯,而其势未可乘。子房不忍忿忿之心,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;当此之时,子房之不死者,其间不能容发,盖亦已危矣。
千金之子,不死于盗贼,何者?其身之可爱,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。子房以盖世之才,不为伊尹、太公之谋,而特出于荆轲、聂政之计,以侥幸于不死,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。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。彼其能有所忍也,然后可以就大事,故曰:“孺子可教也。”
楚庄王伐郑,郑伯肉袒牵羊以逆;庄王曰:“其君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矣。”遂舍之。勾践之困于会稽,而归臣妾于吴者,三年而不倦。且夫有报人之志,而不能下人者,是匹夫之刚也。夫老人者,以为子房才有余,而忧其度量之不足,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,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。何则?非有生平之素,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,而命以仆妾之役,油然而不怪者,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,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。
观夫高祖之所以胜,而项籍之所以败者,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。项籍唯不能忍,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;高祖忍之,养其全锋而待其弊,此子房教之也。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,高祖发怒,见于词色。由此观之,犹有刚强不忍之气,非子房其谁全之?
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,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,不称其志气。呜呼!此其所以为子房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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