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堂平拓十弓地,置酒同看汉京戏。两行八烛人臂粗,左右分照红𣰽毹。
沈沈月上夜将半,花影先撩酒光乱。有夫绣帽短后衣,有妇梳鬟䰀鬌低。
睇交口骈作清啸,若哀𤠔语饥儿啼。鸾蹲凤举相搏撠,怒风西来倒墙壁。
倒地非壁还疑云,扫出芙蓉万灯碧。就中一灯如大罂,火轮旋舞香孩婴。
婴孩七岁刀百觔,以手弄之鸿毛轻。刀光为虹绕灯白,虹芒逼树千叶零。
叶声四飒秋雨声,座有醉者神皆醒。刀光忽离灯忽合,金翠浮图千仞立。
婴孩飞落浮图巅,趋向筵前向人揖。与酒一杯蒲伏受,妇也趑趄夺杯走。
掷杯杯在空中停,不溢涓滴杯能平。夫也睢盱睨杯叱,叱杯杯在空中行。
眼色朦胧月一晃,空杯仍落婴孩掌。鬨堂拍手都叹奇,值得缠头百金赏。
五陵侠少邯郸倡,缘竿走索真滥觞。朱门横行得尔辈,出奇制胜谁能当?
雕搜六凿穷天巧,亦祇终身谋一饱。美人谁惜掩面啼,壮士难堪拊髀老。
尔曷不为干将雄莫耶雌,冶炉变化青蛟螭?尔曷不为聂隐娘磨镜叟,荆棘关河双卫走?
羊蹄牛肉虽肥芗,俯首而食还足伤。技穷之鼠愁无粮,媚人以技安能常?
酒阑人散碧天曙,城角孤星罥芳树。真仙上药不可求,且拽雕弓射银兔。
姚燮(1805—1864)晚清文学家、画家。字梅伯,号复庄,又号大梅山民、上湖生、某伯、大某山民、复翁、复道人、野桥、东海生等,浙江镇海(今宁波北仑)人。道光举人,以著作教授终身。治学广涉经史、地理、释道、戏曲、小说。工诗画,尤善人物、梅花。著有《今乐考证》、《大梅山馆集》、《疏影楼词》。
甚矣,造物之才也!同一自高而下之水,而浙西三瀑三异,卒无复笔。
壬寅岁 ,余游天台石梁,四面崒者厜嶬,重者甗隒,皆环梁遮迣。梁长二丈,宽三尺许,若鳌脊跨山腰,其下嵌空。水来自华顶 ,平叠四层,至此会合,如万马结队,穿梁狂奔。凡水被石挠必怒,怒必叫号。以崩落千尺之势,为群磥砢所挡㧙,自然拗怒郁勃,喧声雷震,人相对不闻言语。余坐石梁,恍若身骑瀑布上。走山脚仰观,则飞沫溅顶,目光炫乱,坐立俱不能牢,疑此身将与水俱去矣。瀑上寺曰上方广,下寺曰下方广。以爱瀑故,遂两宿焉。
后十日,至雁宕之大龙湫。未到三里外,一匹练从天下,恰无声响。及前谛视,则二十丈以上是瀑,二十丈以下非瀑也,尽化为烟,为雾,为轻绡,为玉尘,为珠屑,为琉璃丝,为杨白花。既坠矣,又似上升;既疏矣,又似密织。风来摇之,飘散无着;日光照之,五色昳丽。或远立而濡其首,或逼视而衣无沾。其故由于落处太高,崖腹中洼,绝无凭藉,不得不随风作幻;又少所抵触,不能助威扬声,较石梁绝不相似。大抵石梁武,龙湫文;石梁喧,龙湫静;石梁急,龙湫缓;石梁冲荡无前,龙湫如往而复:此其所以异也。初观石梁时,以为瀑状不过尔尔,龙湫可以不到。及至此,而后知耳目所未及者,不可以臆测也。
后半月,过青田之石门洞,疑造物虽巧,不能再作狡狯矣。乃其瀑在石洞中,如巨蚌张口,可吞数百人。受瀑处池宽亩余,深百丈,疑蛟龙欲起,激荡之声,如考钟鼓于瓮内。此又石梁、龙湫所无也。
昔人有言曰:“读《易》者如无《诗》,读《诗》者如无《书》,读《诗》《易》《书》者如无《礼记》《春秋》。”余观于浙西之三瀑也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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