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有拂袖人,遗我袖中石。盈袖琥珀光,出袖鹅黄色。
浣手方拜嘉,肃客虚前席。馀生久索居,介友来三益。
静贮称幽閒,谛观永无射。尘根渐以空,面目差可识。
鬼斧斲嶙峋,蜂房攒薄蚀。嵚岑嵌太虚,磊砢削绝壁。
月落天根净,水清云脚直。点缀石蒲清,掩映山烟碧。
愿从生公游,顽心契禅寂。愿上米家船,奇形慊坚癖。
不愿随女娲,补天效神力。不愿逢五丁,凿山启蚕僰。
不愿宋人愚,燕石徒衒饰。不愿卞生痴,怀宝自贻戚。
相期携手归,劳生谢形役。胡然中道捐,飙风来自北。
家无担石储,门有车马客。儿童少所见,惊趋迎棨戟。
鸡犬少所见,飞走遵蓬棘。枯禅正下床,自蹑双蜡屐。
左手结绳枢,右手招良觌。珍重谷城公,韬光倚檐隙。
焉知排闼人,乃是朝天客。入门周四顾,注目中唐甓。
问客何所来,问客何所索。客言来所来,客言索所索。
私赏顽石顽,请以金钱易。野人不识钱,惟知畏三尺。
仓皇违古欢,缱绻不能释。良晤难久淹,前期宁再得。
陈迹当乖分,神交讵悬隔。君心如我心,与运随转侧。
磨涅防磷缁,永言保坚白。
成鹫(1637-1722),清朝初年广东肇庆鼎湖山庆云寺僧。又名光鹫,字迹删,号东樵山人。俗姓方,名觊恺,字麟趾,番禺(今属广东省)人。出身书香仕宦世家。其为人豪放倜傥,诗文亦卓厉痛快,尽去雕饰,颇有似庄子处。沈德潜誉为诗僧第一。作品有《楞严直说》十卷、《鼎湖山志》八卷、《咸陟堂集》四十三卷、《金刚直说》一卷、《老子直说》二卷、《庄子内篇注》一卷等。
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者也,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久之民者也。治平至百余年,可谓久矣。然言其户口,则视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,视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,视百年、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。
试以一家计之:高、曾之时,有屋十间,有田一顷,身一人,娶妇后不过二人。以二人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宽然有余矣。以一人生三计之,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,各娶妇即有八人,八人即不能无拥作之助,是不下十人矣。以十人而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吾知其居仅仅足,食亦仅仅足也。子又生孙,孙又娶妇,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,然已不下二十余人。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即量腹而食,度足而居,吾以知其必不敷矣。又自此而曾焉,自此而玄焉,视高、曾时口已不下五六十倍,是高、曾时为一户者,至曾、元时不分至十户不止。其间有户口消落之家,即有丁男繁衍之族,势亦足以相敌。或者曰:“高、曾之时,隙地未尽辟,闲廛未尽居也。”然亦不过增一倍而止矣,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,而户口则增至十倍二十倍,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,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。又况有兼并之家,一人据百人之屋,一户占百户之田,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比乎?
曰:天地有法乎?曰:水旱疾疫,即天地调剂之法也。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,不过十之一二矣。曰:君、相有法乎?曰:使野无闲田,民无剩力,疆土之新辟者,移种民以居之,赋税之繁重者,酌今昔而减之,禁其浮靡,抑其兼并,遇有水旱疾疫,则开仓廪,悉府库以赈之,如是而已,是亦君、相调剂之法也。
要之,治平之久,天地不能不生人,而天地之所以养人者,原不过此数也;治平之久,君、相亦不能使人不生,而君、相之所以为民计者,亦不过前此数法也。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,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,又况天下之广,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?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况供百人乎?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况供百人乎?此吾所以为治平之民虑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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