贯休手写一十六罗汉,其二乃在南海诃子林。昔游真迹未得见,念之三十五载萦人心。
白头重作岭南客,故人期我虞翻宅。僧廊乱后花木犹珑璁,蕹菜春生满池碧。
循廊转入精庐深,一幅居然挂东壁。古绡尚白石转青,恰于石罅安疏棂。
一僧俯首力写经,自准以下祇半形。芬陀利花贝多叶,棕榈笔管毛猩猩。
不知金天之西何处得石砚,毋乃昆吾玉切新出硎。
一僧却立侍巾瓶,静如沙鹭翘凉汀。窗镫不剪信明灭,桫椤树底风泠泠。
窗前千岁老猿拱,双臂平叉两肩耸。笋鞋桐帽木叶衣,想见霜浓寒到踵。
精诚能令感金石,何况群生知怖恐。禅月师,流传三绝,画书诗。
诗编巨岳集,书有姜体远本周之史籀秦相斯,未若画品更崛奇。
即如此幅远出意匠表,或疑入定真容仿佛亲见之。
不然调铅杀粉能尔为。诃林僧,神物藉汝能世守。
不见《宣和》旧谱遗迹久云亡,豫章西山云堂院中亦何有。
我欲赚汝去,莫饮我,缸面酒。我欲夺汝归,玉鸦叉,不在手。
世间岂少珊瑚铁网珍珠船,自今贮之伏梁闇槛庶可全。
朱彝尊(1629~1709),清代诗人、词人、学者、藏书家。字锡鬯,号竹垞,又号驱芳,晚号小长芦钓鱼师,又号金风亭长。汉族,秀水(今浙江嘉兴市)人。康熙十八年(1679)举博学鸿词科,除检讨。二十二年(1683)入直南书房。曾参加纂修《明史》。博通经史,诗与王士祯称南北两大宗。作词风格清丽,为浙西词派的创始者,与陈维崧并称朱陈。精于金石文史,购藏古籍图书不遗余力,为清初著名藏书家之一。
昆山徐健庵先生,筑楼于所居之后,凡七楹。间命工斫木为橱,贮书若干万卷,区为经史子集四种。经则传注义疏之书附焉,史则日录、家乘、山经、野史之书附焉,子则附以卜筮、医药之书,集则附以乐府、诗余之书。凡为橱者七十有二,部居类汇,各以其次,素标缃帙,启钥灿然。于是先生召诸子登斯楼而诏之曰:“吾何以传女曹哉?吾徐先世,故以清白起家,吾耳目濡染旧矣。盖尝慨夫为人之父祖者,每欲传其土田货财,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;欲传其金玉珍玩、鼎彝尊斝之物,而又未必能世宝也;欲传其园池台榭、舞歌舆马之具,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娱乐也。吾方以此为鉴,然则吾何以传女曹哉?”因指书而欣然笑曰:“所传者惟是矣!”遂名其楼为“传是”,而问记于琬。琬衰病不及为,则先生屡书督之,最后复于先生曰:
“甚矣,书之多厄也!由汉氏以来,人主往往重官赏以购之,其下名公贵卿,又往往厚金帛以易之;或亲操翰墨,及分命笔吏以缮录之。然且裒聚未几,而辄至于散佚,以是知藏书之难也。琬顾谓藏之之难不若守之之难,守之之难不若读之之难,尤不若躬体而心得之之难。是故藏而勿守,犹勿藏也;守而弗读,犹勿守也。夫既已读之矣,而或口与躬违,心与迹忤,采其华而忘其实,是则呻占记诵之学所为哗众而窃名者也,与弗读奚以异哉?”
“古之善读书者,始乎博,终乎约。博之而非夸多斗靡也,约之而非保残安陋也。善读书者,根柢于性命而究极于事功,沿流以溯源,无不探也;明体以适用,无不达也。尊所闻,行所知,非善读书者而能如是乎?”
“今健庵先生既出其所得于书者,上为天子之所器重,次为中朝士大夫之所矜式,藉是以润色大业,对扬休命,有余矣。而又推之以训敕其子姓,俾后先跻巍科、取膴仕,翕然有名于当世,琬然后喟焉太息,以为读书之益弘矣哉!循是道也,虽传诸子孙世世,何不可之有?”
“若琬则无以与于此矣。居平质驽才下,患于有书而不能读。延及暮年,则又跧伏穷山僻壤之中,耳目固陋,旧学消亡,盖本不足以记斯楼。不得已勉承先生之命,姑为一言复之,先生亦恕其老悖否耶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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