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以儒命者,炫智钓奇,有市心焉,儒而贾也。铁义乐善,仁心为质,儒之行也。贾而有是,不亦儒乎?余慨焉,作《儒贾传》。
儒贾名豪,字子德,徽之歙人也,姓程氏。父曰稷,始入楚,止麻城岐亭贾焉。稷所挟贾微也,而岐又小市,悬山谷中,贸易寡。亡何,稷卒货益微子德与兄收父遗背贾以故不这业儒。然伯仲伟干雅姿,识度夷旷,大类儒者。其为贾,诚心平价,人乐趋赴。货渐起,市亦因以辐辏。
岐旁村有郭今者,尝游王文成门,谈良知学。子德悦而师之,为巍冠褒衣,趋绳视准。阛阓少年咸相目笑,子德益自喜。间有从之游者,子德持麈高谈,与相往复,弥日不辍。阆阍少年复相诟曰:“贾而欲赢,而迁言废事,吾见其棠归耳。”子德闻之曰:燕雀不知鸿鹄,则斥鷃之笑大鹏,固也。
岁侵,尝糜以嘴闾阎之饿,而又椟以瘗道路之饿殍。出母钱贷人,贫不能偿,辄焚其券。由是子德高义啧啧满黄人口矣。麻城令金勿有治声,闻而贤之,榜书“贾中儒味”旌其门。里人因威称子德为“儒贾”云。
子德虽不废贾,然好儒益甚,远近款其门者益众,斥奇赢振施之不厌,而财益阜,不数年,且致千金。
居常训子姓曰:“吾家世什一,不事儒。自吾一染指,而士庶亲悦,贾且什倍。由是观之,儒何负于贾哉?尔曹勉矣!”优游乡里,年八十三而卒。
口舌,代心者也;文章,又代口舌者也。展转隔碍,虽写得畅显,已恐不如口舌矣,况能如心之所存乎?故孔子论文曰:“辞达而已”。达不达,文不文之辨也。
唐、虞、三代之文,无不达者。今人读古书,不即通晓,辄谓古文奇奥,今人下笔不宜平易。夫时有古今,语言亦有古今,今人所诧谓奇字奥句,安知非古之街谈巷语耶?《方言》谓楚人称“知”曰“党”,称“慧”曰“䜏”,称“跳”曰“踅”,称“取”曰“挻”。余生长楚国,未闻此言,今语异古,此亦一证。故《史记》五帝三王纪,改古语从今字者甚多,“畴”改为“谁”,“俾”为“使”,“格奸”为“至奸”,“厥田”、“厥赋”为“其田”、“其赋”,不可胜记。
左氏去古不远,然《传》中字句,未尝肖《书》也。司马去左亦不远,然《史记》句字,亦未尝肖左也。至于今日,逆数前汉,不知几千年远矣。自司马不能同于左氏,而今日乃欲兼同左、马,不亦谬乎?中间历晋、唐,经宋、元,文士非乏,未有公然挦扯古文,奄为己有者。昌黎好奇,偶一为之,如《毛颖》等传,一时戏剧,他文不然也。
空同不知,篇篇模拟,亦谓“反正”。后之文人,遂视为定例,尊若令甲。凡有一语不肖古者,即大怒,骂为“野路恶道”。不知空同模拟,自一人创之,犹不甚可厌。迨其后一传百,以讹益讹,愈趋愈下,不足观矣。且空同诸文,尚多己意,纪事述情,往往逼真,其尤可取者,地名官街,俱用时制。今却嫌时制不文,取秦汉名衔以文之,观者若不检《一统志》,几不识为何乡贯矣。且文之佳恶,不在地名官衔也,司马迁之文,其佳处在叙事如画,议论超越;而近说乃云,西京以还,封建宫殿,官师郡邑,其名不雅驯,虽子长复出,不能成史。则子长佳处,彼尚未梦见也,而况能肖子长也乎?
或曰:信如子言,古不必学耶、余曰:古文贵达,学达即所谓学古也。学其意,不必泥其字句也。今之圆领方袍,所以学古人之缀叶蔽皮也;今之五味煎熬,所以学古人之茹毛饮血也。何也?古人之意,期于饱口腹,蔽形体;今人之意,亦期于饱口腹,蔽形体,未尝异也。彼摘古字句入己著作者,是无异缀皮叶于衣袂之中,投毛血于肴核之内也。大抵古人之文,专期于达,而今人之文,专期于不达。以不达学达,是可谓学古者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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