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事过眼如云烟,山林钟鼎皆随缘。一生爱画入骨髓,得丧未免情萦牵。
南田草衣赵昌笔,变格忽复穷山川。公孙大娘舞剑器,出自纤手尤轻妍。
我初得之我好友,换马但恨无婵娟。牙签付与那顾惜,一时好事人争传。
归来几案共晨夕,炉香茗椀相周旋。从来怀宝动遭忌,鼠辈讵肯留青毡。
贯休吝未舍莲花,长康痴乃空桓玄。今年令节值首夏,马君招我城西偏。
苇间延缘逐渔钓,沽酒不惜青铜钱。晚朝过雨鸭头绿,夕阳挂岫胭脂鲜。
抚景忆画忽太息,南田故物来当前。马君闻之叩始末,事有缺陷犹能全。
为言前年适买得,归我并不烦陈编。亡羊失马情顿异,喜跃几落红桥船。
秦庭忍弃连城璧,齐人竟返龟阴田。物情别后见更好,况复友谊同缠绵。
丈夫一饭亦有报,我穷报德惟诗篇。缅怀寓意不留意,珊瑚铁网终弃捐。
宣和之谱空想象,古今一吷浮云然。忘情太上不可到,去来无往参枯禅。
程梦星(1678—1747)清诗人。字伍乔,又字午桥,号汛江,又号茗柯、香溪、杏溪。安徽歙县人。康熙五十一年(1712)进士,选庶吉士。后四年,以母丧归,不复出。居扬州策园,与一时名流以诗酒相往还。雅好李商隐诗,以旧注未精,重为笺注。
昔者孔子之弟子,有德行,有政事,有言语、文学,其鄙有樊迟,其狂有曾点。孔子之师,有老聃,有郯子,有苌弘、师襄,其故人有原壤,而相知有子桑伯子。仲弓问子桑伯子,而孔子许其为简,及仲弓疑其太简,然后以雍言为然。是故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:“夫子之门,何其杂也?”呜呼!此其所以为孔子欤?
至于孟子乃为之言曰:“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,杨墨之言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,能言距杨墨者,圣人之徒。”当时因以孟子为好辩。虽非其实,而好辩之端,由是启矣。唐之韩愈,攘斥佛老,学者称之。下逮有宋,有洛、蜀之党,有朱、陆之同异。为洛之徒者,以排击苏氏为事;为朱之学者,以诋諆陆子为能。吾以为天地之气化,万变不穷,则天下之理,亦不可以一端尽。昔者曾子之一以贯之,自力行而入;子贡之一以贯之,自多学而得。以后世观之,子贡是,则曾子非矣。然而孔子未尝区别于其间,其道固有以包容之也。夫所恶于杨墨者,为其无父无君也;斥佛老者,亦日弃君臣,绝父子,不为昆弟夫妇,以求其清净寂灭。如其不至于是,而吾独何为訾謷之?大盗至,胠箧探囊,则荷戈戟以随之,服吾之服,而诵吾之言,吾将畏敬亲爱之不暇。今也操室中之戈而为门内之斗,是亦不可以已乎?
夫未尝深究其言之是非,见有稍异于己者,则众起而排之,此不足以论人也。人貌之不齐,稍有巨细长短之异,遂斥之以为非人,岂不过哉?北宫黝、孟施舍,其去圣人之勇盖远甚,而孟子以为似曾子、似子夏,然则诸子之迹虽不同, 以为似曾子、似子夏可也。居高以临下,不至于争,为其不足与我角也。至于才力之均敌,而惟恐其不能相胜,于是纷坛之辩以生。是故知道者,视天下之歧趋异说,皆未尝出于吾道之外,故其心恢然有余;夫恢然有余,而于物无所不包,此孔子之所以大而无外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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